• 2008-08-26

    菲勒斯的子民 - [随笔]

        我最讨厌的人之一种是迷恋权力的男性(或女性)。他们身上对于权力的看重以及机心,冷酷与不择手段,让人非常害怕。这可以解释我对大学时代那位北京舍友的反感与警惕。由于北京,作为中国的政治中心,权力的有效性与示范性,使得这位同学显然除了权力的价值,看不到其他的价值、其他的生活方式与可能。他总是不自觉地模仿毛的作派,梳大背头,两手背在身后踱来踱去,用红蓝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一副挥斥方遒的样子。有一回谈到他哥哥,他不喜欢他哥哥,然后他说,他哥哥如果犯了什么错,该枪毙就枪毙,绝不手软。他说这话完全是大义凛然绝不循私枉法的正派气势,不知怎么我感到一股寒意油然而生。当然他对我这类小文人的软弱、温情颇为不屑,经常用他一星期不洗脚的豪放蔑视我的小资产阶级情调。他经常说:该把我们这些人关起来饿他三天,就知道什么最重要了。他的话如此充满真理性,无可辩驳,因此,他的生活最重要的事就是吃与政治,经常吃得油光满面地躺在床上谈中南海的最新政治动向、布局与谋略。我总觉得在这种谈话中他已经把自已当成是政治局的一员,正在出台着某个方案,操纵着几亿中国人的命运,在这种谈话中他得到了无上的满足。

        这也可以解释我为什么不喜欢《太阳高高升起》中的姜文。他身上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男性气概是和权力联系在一起的。从他对女性的态度,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一点。他不是因为爱情而与女性在一起,而是征服的欲望,对女性的控制。在与女性的关系中,是权力感满足了他,而不是爱情本身的满足。另外,这类男性其实是被一个更高的权力中心给阉割了的。那个比他们更高的菲勒斯构成了他们的镜像,在努力与镜像合而为一的过程中,他们的主体性其实已经让渡,或者说被阉割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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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由主义的对手是威权主义,威权经常打民族主义这张牌,所以自由主义也反国家民族主义。

        社会主义的对手是资本主义,反对资本的逻辑全面渗透社会,因此要有社会保护运动,以对抗资本成为主导一切的力量。

        以中国现在的情势,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都是不可或缺的资源。新左与自由主义都过执一端。新左反自由主义,是把新自由主义与自由主义等同了,新自由主义的经济与政治政策,并不等于自由主义的文化思想,新左把自由主义等同于资本主义的辩护士,这是大大简单化了自由主义,自由主义是文化现代性的承担者,它所提示的规范性目标:个人自主与多元平等远未实现。另一方面,中国的自由主义者也经常简化个人的涵义,在鼓励将个人从国家主义中解放出来时,未能充分强调个人作为公民的责任与义务,导致个人经常沦为原子式的个人,经济主义的个人,消费主义的个人。在着重社会力的培养,社会公正、分配正义等问题上,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并不象中国的新左/自由主义者理解得那么对立。中国最大的问题是权力与资本的转化、勾结与互相利用,真正的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者应该在反对共同的敌人方面联起手来。

  • 2008-08-15

    《赤壁》制造 - [报纸文]

                                

     在好莱坞闯荡多年,吴宇森回归华语片世界,凭籍制造好莱坞大片累积的经验,吴宇森这回矢意拍出华语片的全球大片。这一波的华语大片(确切说是华语动作大片——从上个世纪20年代的神怪武侠片发展出来的最具中国特色的类型片,亚类型包括武侠、功夫、枪战,合称为动作片),之前有张艺谋的《英雄》、《十面埋伏》、《满城尽带黄金甲》,陈凯歌的《无极》,一直到最近的陈可辛的《投名状》。吴宇森不讳言受到了张艺谋《英雄》成功的启发,促使他决心回归华语片,毕竟,母语、中国人、更重要的,他一向念玆在兹的“侠义”只有在华语电影中才能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而张艺谋大片的成功,也让他看到了不一定仰赖好莱坞资本,中国崛起的经济实力也足够满足他制作全球大片的可能。那么,吴宇森能否超越张艺谋模式的大片,突破“越看越骂,越骂越看”的大片观影怪圈?以吴宇森的《赤壁》上部而言,虽谈不上精彩纷呈,仍应允为不失之作。吴宇森对大场面的掌控能力相当成熟,如此动辄上千成万群众演员的战争场面,要拍得紧凑生动,机位、调度,剪辑都得训练有素,吴宇森在好莱坞的历练毕竟没有白费。但也许要到《赤壁》下部的公映,情节、人物的充分展开,我们才可判断是否吴宇森仍然极具商业片中的“作者导演”特质,仍然完整流利地表达了他所想表达的东西。而我们观众,也在他的表达中得到了观影的快感,并且与之共鸣,获得了一部成功的商业片所必须提供的想象性代偿性的满足。

     

                                                                 冷兵器时代 

    何谓“现代”,有各种各样的解释,某种程度上,你可说现代是一个英雄淡出,大众崛起的时代,越来越庞大与细密的社会分工、科层组织,逐渐把个人变成了结构的某个成份、某项功能,某架机器的尺轮、螺丝钉。在“现代”,历史结构远大于个人主体,在科技的伟力面前,英雄再怎么力拔山兮气盖世,在核武器的一颗原子弹面前,也脆弱得不堪一击,因此,只有冷兵器时代,英雄的膂力、勇气、武功、智谋,才有存在的空间,英雄的故事也才得以展现。吴宇森过往的动作片,继承的是60年代香港新派武侠片的精神,虽然在80年代为适应市场,求变出更具现代气息的枪战片,但即使片中人物使用的非刀棍剑戟,而是现代枪支,骨子里仍然是武侠片的底子,突出的是手工技艺,而非科技实力。看一把枪在小马哥手上如何出神入化玩对手于股掌之上,就如同看一把剑一把刀如何在江湖侠士手上发挥出最大威力,摩娑之间,枪与刀与剑同样构成英雄身上的有机部份。

    在《赤壁》中,吴宇森退回到更为远古的冷兵器时代,那个一夫当关万夫莫挡的时代。片中赵云一出场,就是以一当十孤身救幼主的场景,胡军扮演的赵云骑着白龙马只身折回敌阵的勇毅与果敢,立刻给电影意图表现的英雄气概点染出了厚重的一笔。关羽京剧程式般的武步,拙重而不失灵动;张飞的大喝,声遏云宵,未交手气势已高人一等。连军都督周瑜阵前观兵也心血沸腾,技痒冲进敌阵加入近距离格斗。由此,为赵云挡了一箭,也埋下了恩义的一笔。——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从来是吴宇森人物的行事风格。欲知后续,且待下部分解。

                                                                  英雄 美人 

    米兰·昆德拉曾经借小说人物香黛儿之口道:“友谊,是男人才会面临的问题.。男人的浪漫精神表现在这里,我们女人不是。”

    吴宇森的浪漫正在这里。惺惺相惜,兄弟情深,歃血为盟,有信有义,一向是吴宇森的主题。男性双主角的设立是吴宇森电影的独特标识。不管是《英雄本色》的江湖兄弟,还是《喋血双雄》的警匪对头,重要的不在于彼此的身份,而在于那一份对于对方的欣赏,那种义胆云天的豪迈,那种跨越身份的认同,简言之,一份古典式的男性情谊。它的背后,是共享的价值信念。既不是现代人鸡零狗碎的利益勾结,也不是现在已经时尚化的断臂山。

    《赤壁》的双主角是一时瑜亮。吴宇森将《三国演义》版几乎已成为中国读者定式的“周瑜的嫉妒”(既生瑜,何生亮?)大胆地转化为二者的互相欣赏。从最初诸葛亮观看周瑜练兵布阵的互动,共同倾听牧童短笛在回响,到两具古琴的交通与共鸣,毋需语言只有音乐的心契中,双方已经结下了友谊之盟。电影中金城武扮演的诸葛亮也大胆改写了观众心目中那个老成持重的形象。事实上,赤壁之战的诸葛亮年方二十八,正是风流倜傥之时,吴宇森在这个角色身上加了些小小的幽默,加了些对小动物的温情(如给母马接生,给鸽子洗澡),多多少少使得那个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所评价的“多智而近妖”的诸葛亮增添了一些“人”的生动。

    女性人物,在吴宇森的电影中并不占太大比重。《赤壁》同样如此。不过此片较为不同的是出现了一位吴宇森电影此前从未出现过的女性类型——孙尚香。林志玲所扮演的小乔,沿袭的是此前吴电影中传统女性的角色,林志玲所具有的古典美,也为这部战争片调和进了一些女性的温柔色调。当然,这样的女性角色仍然是传统男性观的女性,红袖添香式的为丈夫与客人斟茗,慈爱地为母马接生,让周瑜倾听肚内胎儿的声音——无不尽善尽美地符合了传统男性对女性的要求。而孙尚香,却是一位在她那个时代超前的具现代特质的女性。她不爱红妆爱武妆,主动要求参予传统男性的事业,在诱敌深入时,有不让须眉的勇敢与机智的表现。更重要的,她对于自己命运的自主意识,她反抗哥哥孙权欲把自己许配给刘备的政治联姻,当她说:你从来没有学会尊重我!那听上去是提前了二千年的女权呐喊。赵薇所扮演的这个角色,出场时颇有些楞头愣脑,直让人捏了一把汗莫不要又演成小燕子,好在与诸葛亮交谈的那场戏中,赵薇将孙尚香的心理层次表现得相当细腻,从起初拒绝婚配的不满,到自诉在孙府大院的郁闷,一直到诸葛亮说:我觉得你非常有个性,她得到理解的羞郝一笑,赵薇的演技这些年来确实颇有长进。

                                                             孔子曰仁,孟子曰义 

    相较于张艺谋、陈凯歌的大片,不得不说,吴宇森《赤壁》的意识形态要正面得多。张艺谋的《英雄》讲述的是一个刺客“如何不刺”,一个反叛者最后如何成为了一个捍卫者的故事。反叛者与统治者的关系,变成了沟通和理解的关系。片中所有的角色都有名字,唯独刺客的名字叫“无名”——一个向秩序臣服的姿态充分暴露在片中的最后一个镜头中:仰角镜头——大殿上的秦王,然后镜头反打,无名消失,画面中只有被箭簇穿透的殿门。于是,“无名”确乎无名,从视觉形象中被取消,反判者最终没入历史的忘乡,人们崇拜景仰的,仍然是那个占据最高位置的权力。陈凯歌的《无极》则更是如何做一个好奴隶的故事。这部华美空洞的电影与其说主角是倾城、昆仑,不如说是鲜花盔甲和黑袍,前者是主人与权力之所在,后者则是万劫不复的奴隶的象征。影片终了,昆仑义无反顾地重新穿上黑袍,因此,再度地,他承担起奴隶的宿命——牺牲自己拯救主人。

        一个好奴隶的样榜。

    吴宇森没有中国大陆第五代导演挥之不去的权力崇拜,他尊崇的是传统中国一些有益世道人心的价值,比如仁,比如义。他一开始就让曹操杀了忠直的孔融,一个残暴的逆臣贼子就此被规定为反面,而正方的刘备则让他反复叮咛部下保护老百姓逃难,充分展现了“仁者爱人“的精神。周瑜的军队也是纪律严明,因偷了一头水牛集体向老农跪下道歉的场面动人心弦。如此,刘孙联军在形象上拥有了战争的道义性,代表了正义的一方。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天下大同的仁需要全球正义的支撑。战争的目的不是战争,而是止战!上部结束时那只超比例的白鸽(又是鸽子!吴宇森电影的又一标识),除了作为信号鸽的实际情节功能之外,也许还代表了和平的象征性祈求。一方面,这是吴宇森作为一名基督徒基督教信仰的表现,另一方面,这也许是一部以全球市场为考量的电影,文化全球化的策略之一。

  •     你知道什么是三位一体吗?   

        这个,嗯……圣子、圣灵、圣父?    

        嘻,不知道了吧。鲍德里亚言之谆谆,这位后现代精神祭司喃喃咒语:类像(simulacrum)、超真实(hyperreality)、内爆(implosion)。三位一体新上帝引我们航向再复制再模拟辉煌金灿新世界。   

        我们都对马克思的商品理论耳熟能详。马克思将商品的价值分为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鲍德里亚在此之外又增加了符号价值的分析。在这种符号价值中,商品的价值是以它们所带来的声誉以及它们展现社会地位与权力的方式来衡量的。鲍德里亚认为,马克思把使用价值当作一种外在于交换价值的乌托邦,没有意识到,在资本主义市场体系中,使用价值恰恰是由交换价值中介的,使用价值只是交换价值的借口。在鲍德里亚看来,将使用价值作为最后的承诺独立出来,源自于物质生产的思维方式,而物质生产在消费社会中,已经被媒介生产所取代。如果说在物质社会中,实体性的东西是基础,而在媒介生产中,符号、符号的差异与等级关系构成的物体系反而是主体的身份认同、真实感的来源。   

        这样,我们来到了类像的时代。所谓类像,与摹本(copy)有什么不同呢?其中最关键的差别就在于:原本模型。摹本是对原本的摹仿,原本乃真、源头,摹本则被标定为次级的存在。类像则是那些没有原本的东西的摹本,或者说,它是一种模型的大规模生产。比如说汽车,一次生产一万辆,那么,这一万辆都是一模一样的,并没有一个所谓原初的真实的汽车。在类像的世界里,模型和符码构造着经验结构,并销蚀了模型与真实之间的差别。原本不重要了,什么是原本,我们不得而知。就像电视的综艺模仿秀,许多麦当娜,众多周星驰,然而真身麦当娜与周星驰又是什么呢。从一开始,我们接触的不就是他(她)们,它们的类象吗?   

        就象置身于一间装满玻璃的屋子,如果一切都是类象,那么幻觉与现实就会混淆起来。一切都成为形象,成为文本,没有涉指物,没有外在的客观世界。超真实世界来临了!在这个世界里,类象开始构造现实本身,类象模型变得比实际的制度还要真实,不仅类象与真实之间的区别越来越困难了,而且,模拟出来的东西成了真实本身的判定准则。这样,现实的界限开始崩溃,真实崩溃在类象里,意义内爆在媒体中,媒体和社会内爆在大众中,信息与娱乐、影像与政治之间的界限均告内爆。一个可怕的黑洞,将所有的东西吞噬其中。   

        这,就是鲍德里亚关于当代世界新三位一体的可怕的寓言(或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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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迄今为止安妮宝贝一共出了四本书:两本短篇小说集《告别薇安》、《八月未央》;一部长篇小说《彼岸花》;最近的一本《蔷薇岛屿》在制作上取法的则是台港“行走文学”的样式,收录的是她在越南的旅行笔记——不是一般的介绍当地风物的“行旅”,而是贯注作者强烈主体意识的“心旅”,文字中间且配上了精良的摄影图片。作为一位备受市场欢迎与肯定的作家(1),基本上,安妮宝贝应该算是当代中国大陆第一位言情小说“品牌”作家。继琼瑶、亦舒之后,我们的文化市场终于也出产、拥有了一位“中国(大陆)特色”的都市男女爱情小说作家。不过,安妮宝贝可能会不满于只称她为“言情小说家”,在她每本书的序里,安妮宝贝一再强调她关注的是“灵魂”,“人性的虚无、绝望”等等,在这一点上,安妮宝贝的志向实在是比她的前辈大得多,她宣称她的写作是为了抚慰读者的“灵魂”,“写作的本质就是释放出人性”(2),相比之下,琼瑶、亦舒从来不曾具备这种探掘人类灵魂的雄心,她们至多是说希望写个好看的故事,给现代读者单调的生活增添点乐趣。安妮宝贝既是某些时尚杂志如《女友》、《花溪》、《城市画报》的专栏作者,她的小说也曾出现在中国严肃文学的代表杂志《收获》上(3),正是在文学位阶的模糊上(通俗作家?严肃作家?通俗内容严肃主题?通俗主题“纯文学”姿态?),安妮宝贝呈现出转型期文学、文化场域变化的一些饶有意思的征象。

     

    安妮宝贝属于网络成名转向纸质媒体发展的作家。英雄不论出身,不管纸质还是网络,都有可能产生好文学。我们没有必要在纸质文学与网络文学之间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毕竟它们使用的是同一语言,分享同样的社会文化、意识形态假定;在多大程度上它们能够突破成规,提供出文学特有的感性洞见,这才是衡量好坏文学的标准,这个标准不以发表和传播载体的改变而不同。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不能不看到这一特定的网络社区所型构的文学社会学中,网络文学的读者,也就是“网民”们的阅读习惯、审美口味、价值取向——这一切都会体现在他们迅速即时的bbs回应上,必然会促生出属于他们的文学评价标准。更确切地,这一标准或许不能说是“文学”的,网上的发贴多半随心所欲直抒胸臆,很难要求他们用专业研究者的眼光在文学史的参照系中对作品的文学价值给出定位,但是,正是从这些零乱芜杂的随感式评论中,一种特定的取舍范围,文化气氛正在形成,而这一网民群体不容忽视的购买力也早被敏感的商家看中,他们的文化品味必然会影响文化产品的生产与流通、文化市场的调整与重组,而最终的结果则是他们作为力量之一,促使新的文学、文化场域的生成。在这个新场域中,不同的作家所占据的位置,所分配到的文化资源与拥有的象征资本也必然发生位移、调整与变动。虽然安妮宝贝声明“不留恋在网络上发表作品的时期,它只是一段过程,已经结束了”(4),但是她的声名的浮现、她最大的读者群,她在这个新场域中赖以维系的象征价值以及由此获得的经济收益,无不与网民——在上网所费不赀的时候,网民是“小资”的别一身份标识(5)——有着血肉相联的关系。再进一步说,安妮宝贝本人也正是这一群体中的一员,她既是“小资”意识形态的产物,也是这一意识形态的参予与建设者。

    “小资”虽然业已成为近年来的流行语之一,但是它的具体所指却可意会不易言传。它有一些社会学的阶层概念,但又不是严格以经济收入来定义,而更多地指向了某种“生活”的“文化”品味、情调与氛围。这样介乎经济与文化之间的用法倒是和革命时代的“小资产阶级”有几分异曲同工,在革命时代,“小资”除了是经济地位上“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的一类,又经常被用来批判知识分子的 “多愁善感”“脉脉温情”等和革命要求不相符合的个人情感与意识(6)。商业时代的大众传媒巧妙地继承、挪用了这个身具经济与文化双重意味的概念,经过新语境的改造、加工与翻转,成为流行文化中的一个颇具生产性与集聚性的核心能指。围绕着这个能指,一系列关于衣、食、住、行、工作、娱乐、文化活动等生活方式的引导与指示得到了某种标识。

    “小资”这个称谓以及相关的文化产品、文化现象在九十年代中期出现并开始流行表明经过十余年的发展,我们的大众文化也开始迈向了“精致”,不再只是色情加暴力以及政治窥秘的小报、地摊读物的流行,而是一种更“有品质”的精致流行文化的出现。而这一精致流行文化的发育与成熟,除了受发达世界流行文化的引领,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我们时代与社会文化发展所特有的印痕。我在前面说,安妮宝贝是第一位中国(大陆)特色的品牌流行作家,不是戏言,从她的身上,我们正可观察到八九十年代的“纯文学”、大众文化、社会发展是如何养育与成就了她。

     

    安妮宝贝的小说多半围绕城市男女爱情展开,然而我最后把它定位为通俗文学的原因不在于它偏向于“言情小说”的文类,虽然这个文类经常被主流男性批评家诟病为小情小爱,但是题材的选择不一定妨碍形式的精良与主题的深刻,典型的例子如张爱玲,她对“言情小说”文类的喜好使她坚持使用这一文类的框架,但是她的运用意象的巧妙、技巧的圆熟以及她对一般言情小说所展现的普通男女爱情的拆解又往往颠覆、超出了这个框架,使之达到了严肃文学的水准。安妮宝贝的小说初看上去似乎也具备了这些特质,她的文字流畅、具有鲜明的个人特色,叙述风格是杜拉斯式的跳跃的短句,爱情的内容也不是琼瑶式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模式,而常常以“破碎、离开、告别”为收束,再加上文中不时出现的哲理式警句:诸如“长期的理想是可以某天突然的消失,短暂的瞬间,漫长的永远。”;“包围着我们的,其实是一种绝对的空虚,所有的产生,消耗,都是为了消失……”(7)使得她的小说外表甚至于充满了现代主义风格。但是,我所说的文学位阶模糊,其中一个含义指的就是在消费性的后现代文化环境中通俗文化与严肃文化之间日益相互渗透与挪用所产生的界限模糊,诸如严肃文学对通俗文艺样式巧妙利用的“以通俗反通俗”,或者是通俗文学对严肃文化的借调给自己添饰的“品味”。安妮宝贝小说外型上的现代主义风难掩其内质的匮乏。她的小说与台湾另一位言情小说家苏伟贞一样拥有一位“欲力强大冷凝寡欢”(8)的女主角,她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感情期盼又不能相信,兀自上演着一幕幕既给女主角带来伤痛又不乏自得其乐的都市爱情剧。男女主角开始于一场邂逅(邂逅场景的新元素是网络,当然还有都市符码少不了的酒吧),气质上的互相吸引(这吸引经由网络“心有灵犀”的聊天或是观察到的衣着细节,良好品味,都市冷漠颓废之“性感”而展现)使得男女主角开始靠近,可能会发生性关系可能没有,但是多半不了了之,因为女主角从一开始就具有一种又热烈又冷静的特质,她乐于沉缅于一段“都市夜归人”的互相取暖,但似乎深知此类爱情的不可靠,于是最后她总是清醒决绝的离去,并发出自艾的喟叹:“我不知道有什么人是能够深深相爱的。也许他在非常遥远的地方,用一生的时间兜了个大圈子,却依然不能与他相会。”(9 “我们是没有未来的人,不断地寻找,不断地离开。“(10 “只是等待一次爱情,也许永远都没有人。可是,这种等待,就是爱情本身。“(11 “一场沉沦的爱情终于消失。”(12)但是,安妮宝贝几乎没有解释女主角的性格特征与对爱情的悲观态度其来何自,环境如何培育、发展出她这种特质,由于一开始女主角的特质就是一个给定的事实,都市并没有与之形成一有机的互动,都市场景只是一个布景,中间的爱情也不过是一场在其间自虐虐人,自娱自乐的表演,类似于一华美的MTV,提供了符号、影像以及情调、气氛的消费,但没有提供思考的启发,基本上是一自我循环封闭的展现,而不是层层深入剥茧抽丝的挖掘。间或安妮宝贝会给出一个模糊的说明,例如女主角不和睦的家庭、性格怪异的母亲,不幸的童年等等。这些既定的“宿命”成了女主角性格无可推卸的原委。长篇《彼岸花》中,故事经由乔与南生、两个有着相同个性的女子的两条线索的展开显得丰富了一些,安妮宝贝没有明确说明这两个人是否就是同一个人,但是她有意识地让二者构成一种互为镜照的关系,或许南生是乔创造出来的电影,也可能乔是南生笔下的小说,这样,经由南生命运的演示,我们可一窥南生或乔目下疏离、幽闭、自我、虚无性格的来由。但是,父母双亡,家庭不幸再次成为女主角一生命运的原动机,目的只为了铺陈南生与林和平纠缠晦暗的“孽缘”与乔淡漠犬儒的虚空,女主角的各种反应似乎一开始就由她的“命运”注定了,之后再也没有成长、救赎的可能,彼岸花与此岸之间看不到任何的桥与路。

    在故事相对单薄(既没有琼瑶的起伏跌宕,也没有亦舒的跳挞俐落)的情况下,安妮宝贝仍然吸引到为数众多的读者,这不能不归功于她小说话语层面的营造功力,她成功地在人物、叙述者、作者与读者之间构造出了一种召唤性的身分认同,也就是,四面彼此呼唤的镜像。安妮宝贝的小说叙述者—作者与人物之间有相当程度的情感投射与认同,作者绝不比人物高(13)。这也是言情小说成功的关键之一,并不象一般对大众文化持批评态度的批评家所想象的通俗小说只是作者拿一些煽情故事来糊弄普通读者,事实上,一个成功的通俗小说作家对其笔下的人物态度毋宁说是相当真诚的,如果叙述者—作者与人物不是有相当一致的情感、价值取向,读者很容易觉得他在受愚弄,琼瑶对轰轰烈烈爱情的信仰与亦舒中产阶级女性的爱情观都是非常真诚地呈现在他们的小说中的。(与此不同的是,张爱玲则在她的类言情小说中创造出了一个游走于各种视角提供出反讽声音的叙述者。)更具体地说,安妮宝贝话语层面所营造的认同感包括两个方面:一、精神情绪的把握。她相当敏感地捕捉到都市白领的一种情绪与心态,一种疲倦、飘忽、不安定感与冷漠症。这些情绪经由散片式的叙述流与喃喃自语的类哲理议论得以成功散发,安妮宝贝将这种情绪的由来归之于“宿命”或“人性”“灵魂”的“甘美与脆弱”。显然,安妮宝贝对此类情绪的解释是相当非意识形态的。(她的解释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采取大众文化对社会问题不看或“看不见” 的策略;也有可能她受八十年代的思路所影响,文学一律向“人性”求答案,而不去考察这种人性是如何在社会环境中得以培育、发展出来的。)正如她自己所说:她所做的是“抚慰”,读者阅读小说未必会去深究来龙去脉,他们在小说所唤起的情绪氛围中得到了沉浸与共鸣,视安妮宝贝“于我心有戚戚焉”,从而在安妮宝贝程式化小说所唤起的悲情中一遍遍释放自恋与自怜。二、大量的消费符码所构造的身分政治。在安妮宝贝的小说中有很多对“品味”的貌似不经意实则颇门槛精的书写,这一品味由衣着的细节、espresso咖啡,哈根达斯冰淇淋、帕格尼尼、欧洲艺术电影等等组成。这一品味构造的身份政治所流露出来的“势利”至少可以追溯到亦舒——这位八十年代中期开始进入大陆市场,对当代众多流行小说女写手有着巨大影响的祖师奶奶。亦舒笔下的中产阶级女性看起来比琼瑶时代的女性有了不少进步,不再只是一心扑在爱情上拿这个作为女性证明自我存在的第一要务,她们经济独立,有自己的事业,然而仔细阅读之下,这些小说仍然不过是郎才女貌的现代翻版,再怎么学历高有知识的女性寻求的仍然是有良好经济基础,英俊、有品味的男性,她们的目光从来不会旁落到“专业人士”身外,强烈的身份意识使得她们很难寻觅到符合她们理想标准的伴侣,也因此时常发出美好爱情难得的喟叹。这个喟叹,是深具阶级意味的。在对“品味”的捕捉与点染上,安妮宝贝继承了亦舒的“炬炬目光”,直白一点,——就是“势利眼”。不客气地说,她与她的读者群中的部分“小资”是颇为势利眼的,只不过他们未必会自觉到这一点。

    在某种程度上,安妮宝贝特别象是八、九十年代陈染与九十、零年代消费文化奇异媾和的产物,一方面是现代主义式对“个我”形而上关注的“虚无”、“绝望”,另一方面则是非常实际的所谓“优雅”物质、品味、情调的艳羡与享受,在这喃喃自语的“虚无”与不厌精细的“品味”之间所呈露出来的自相矛盾与裂隙,叙述者—作者从来没有意识到。二者之间广阔的社会现实、不同人群的生存境遇、公民权利的争取,全都不再进入作者的视野。这也是当下文学的状况,当社会现实被抽空后,文学似乎就只能在二者之间摇摆,不是遁入空洞的形而上,就是沉溺于对物质细节的张爱玲式的愉悦。

     

    八、九十年代的“纯文学”与港台流行文化同时养育了目下的小资,这是他们文化谱系的构成。另一方面,小资之所以会和安妮宝贝的小说产生共鸣,在现实境遇的情绪上确实有一些相通之处,但是这种情绪的产生绝不是什么宿命之类,而是一种非常实际的第三世界都市文化情形之产生。那就是一种类似于在中国“飞地”的工作环境中培养出来的品格。这些都市白领每天进出于空调间,承受着沉重的工作压力,一方面,他们必须努力工作才能在竞争激烈的职场中占稳脚跟,升至更高的位置,这种情形下疲倦、焦虑势不可免,另一方面,较为舒适的办公环境,相对于普通劳动者较高的薪金,又会使这些人或多或少产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优越感。更重要的是,在一种跻身于“与国际同步”的环境中所培育出来的心理上、习惯上向西方“先进”“文明”世界的靠拢、趋附与对本土或第三世界的轻视、疏离,经常是相生相伴的。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种“全球”恰恰是与无数的“本土”缠绕在一起的,离开了八小时之内的“飞地”,扑天盖地而来的就是混杂、无名的现实。在“天涯之声”论坛上曾经有一个引起热烈讨论的贴子《一个上海白领的心里话》(14),一个网名叫“麻木热”的上海白领说出了他郁结已久的苦闷:他一直觉得自己很优秀,也确实很优秀,重点中学——名牌大学——跨国公司(月薪八千以上),自己和朋友们都活得不错,直到自己去了一趟内地小城的姨妈家,发现了“另一个世界”的生活,(有工厂临时工得了病不肯去看只为省下医药费给儿子读书,小男孩家里穷为吃肉被父亲打,得了绝症临死前家里为他煮了一锅肉),深感震惊,回到上海后才“发现”上海同样有着“另一面”:为还能每个月领到六块钱车贴而庆幸的工厂女工,在菜市捡菜边的城市贫民,两小时一刻不停挣得十块钱报酬的钟点工……作者于是发现,自己已经被现代社会无形的区隔化而和社会的真实面目隔绝开来(15):“如果我只呆在漂亮的写字楼,每天上下班打的,业余去蹦迪,去茂名南路的club找点刺激。去和平饭店搞搞聚会,在巴黎春天购物,那么我不会感到什么苦闷。我只会踌躇满志,自我感觉良好。以为我是这个国家的那一部分精英。可是,我看到了,而且我相信更多的我没有看到。所以我没法心安理得地自我陶醉。” 这位上海白领经由他的亲身感受提出了“公共性”的问题:“这个国家大部分人是怎样生活的呢?他们的思想是怎么样的呢?他们难道不值得被了解吗?作为这个国家中有知识的一部分人,难道没有义务去了解他们吗?那么不了解一个国家的真实面目,光靠喊着民主就可以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吗?”。

    这位上海“小资”对生活发出了自己困惑与反思的声音。显然,它提示了我的“小资”分类与分析的简化性。事实上,这是个年轻、受过教育、有思考能力、能够发声的一个阶层,他们会有自己的生活感受与判断,对将来的社会发展也有可能起到有益的、良好的影响与作用,只不过,受这二十年从美学个人主义到生活个人主义演变以及由此造成的政治冷漠症的影响,再加上方兴未艾的消费主义对理想生活模式的引导与形塑,他们中的一些人变得越来越只注重个人“高尚”生活的获得,而不再关心“个人”所必然含有的人与人之间,个人与群之间的联系与同情,而一旦个人成为自我张扬与扩张的个人,很难想象真正的爱情如何从之产生,因为真正的爱情是在人与人之间的交通与融合中获得的,这一融合的基础必是超越了原子意义上的个人,而指向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与同情。这也在某种意义上解释了安妮宝贝笔下的爱情为什么总是以“破碎”告终,因为两个个人主义者的相爱,最终的结果就是那个豪猪的寓言:为了取暖他们聚拢在一起,可是那个尖刻的、自我保护的刺又立即把它们分开。他们之间可以有身体、情调的吸引,但是不会有真正的信赖与帮助,因为这一切,都不是在个人主义中能够获得的,它必建立在人与人之间无限广阔的联系上,唯有在整体的呼应中,孤立的个人通过爱的联系才能找到存在的意义,否则那个“虚无”的命题会如影随形在安妮宝贝的小说中再三复现,永远纠缠着她笔下那些想爱又不相信爱不能获得爱的个人主义者。

     

    安妮宝贝的崛起如她所说,“没有侥幸”,她依托网络,以其流畅的文字,都市爱情题材的书写获得了她在当下文学场域的地位。与二十世纪的中国作家相比,二十一世纪的安妮宝贝显然更有理由骄傲:因为她不是政治,而是“读者选择的”。中国作家进入“文坛”的路线已经改变了,现在,不只是政治在推出作家,市场也提供了一个“公平竟争”胜出的机会。然而,被市场肯定是否就表明他(她)是一个确凿无疑的好作家?以安妮宝贝的出现与畅销而论,确实可以看到新一代文化教育水准的普遍提高,首先一点就是对精致文字与个人风格的打造与欣赏能力,其次就是对世界文化资讯的广泛汲取,比如安妮宝贝与她的读者群们共享的杜拉斯、村上春树、帕格尼尼、欧洲艺术电影等。然而在这种中产阶级性质的文化品味之上,文学是否还有一些更不容忽视的品质:不只是抚慰,还可能是愤怒、伤痛、与发自心肺的呐喊?!对小人物的同情,对真正的自由、解放、幸福时刻的向往与召唤?!在这个新的文学场域里,正在成长的,或者已经功成名就的中国作家们会选择什么呢?

      

    注释:

    1)安妮宝贝的每本书都印数不菲,销量高居畅销书排行榜前列,《告别薇安》在短短两年内也已出到第二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1月,南海出版公司20021月版。

    2)安妮宝贝(《告别薇安》序《网络,写作和陌生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1月版。

    3)安妮宝贝《四月邂逅小至》,《收获》2001年第4期。

    4)安妮宝贝《对话录:它如同深海》,《蔷薇岛屿》,南海出版公司20028月版。

    5)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的历次统计:年龄在1835岁,学历在大专以上的人占上网人口统计数字的四分之三,在地域上,北京、上海、广东、江苏、浙江和山东这些沿海发达地区集中了最多的上网人口。分析显明:在上网费用还较为昂贵的情况下,都市年轻的较高收入阶层与使用校园局域网的在校大学生是网民的两个主要群体。这两个网民群体也正构成了“小资”的主力——一个是一般所指的“小资”,另一个是“小资”的后备军。参见吴晓黎《都市新景观——网络表象分析》,《视界》第四辑,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

    6)“因为他们自己是从小资产阶级出身,自己是知识分子,于是就只在知识分子队伍中找朋友,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研究和描写知识分子上面……他们的灵魂深处还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王国。”《毛泽东选集》,858859页,人民出版社1964年版。

    7)安妮宝贝《蔷薇岛屿》,南海出版公司20028月版。

    8)王德威对苏伟贞作品女主角的评语。见王德威《女作家的现代“鬼话”》,《想象中国的方法》,三联书店19989月版。事实上,海峡两岸的这两位女作家颇有可比较之处,苏伟贞在台湾的文化脉络与文化环境中同样是个在“严肃”与“通俗”之间颇难归类与划档的作家。

    9)安妮宝贝《小镇生活》,《告别薇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1月版。

    10)安妮宝贝《一个夜晚》,同上。

    11)安妮宝贝《空城》,同上。

    12)安妮宝贝《暧暧》,同上。

    13)唯一的例外是在《彼岸花》,在这部小说中,难能可贵地从阿栗和森这两个局外人的口中出现了批评的声音:“他只是你的借口。南生。你对这个世界并无信任和勇气。每一次你都在把和平当做借口。”[《彼岸花》260]“乔。他说,你要的是彼岸的花朵。盛开在不可触及的别处。”[《彼岸花》278]但都是一笔带过,并没有发展出反省、教育、批评的向度。

    142001年第4期的《天涯》选登了这个贴子以及一些跟贴。

    15)关于这种新形、隐形的建基于穷富之上的隔离与封闭,韩少功的新著《暗示》中的“地图”一节对此有精彩的论述。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9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