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以前为一本《关键词》的书所写的一个词条,字数有限,很多问题没展开,就当科普版吧。

    文化研究

     

        

    文化研究(culture studies)是近年来继“后现代主义”之后流行于欧美学界,并扩散到亚洲地区的一门新兴的学术领域。佷难给它下一个确切的定义,它的研究对象和研究方法都极为庞杂,具有跨学科、超学科、甚至是反学科的特点。具体到狭义之“文化研究”的建立,则可以追溯到60年代英国伯明翰学派对英国工人阶级的文化研究。伯明翰学派的创使人之一雷蒙·威廉斯在《文化与社会》中对“文化”给出了三种定义:首先是“理想的”文化定义,指“就某些绝对或普遍价值而言,文化是人类完善的一种状态或过程”。在这个意义上,文化分析就是对所谓人类永恒价值的发现和描写。其次是“文献式”定义,根据这个定义,文化是知性和想象作品的整体,文化分析是对这些作品的研究。最后,则是文化的“社会”定义,根据这个定义,文化是对一种特殊生活方式的描述,这种描述不仅表现艺术和学问中的某些价值和意义,而且也表现制度和日常行为中的某些意义和价值。文化分析就是“阐明一种特殊生活方式,一种特殊文化隐含或外显的意义和价值。”(1)“经验”是威廉斯文化理论中的一个核心范畴,这种为生活在同一种文化中的人们所共同拥有的经验,威廉斯称作“感觉结构”。威廉斯的这个感觉结构的概念对早期的英国文化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英国早期文化研究的干将汤普逊、霍加特、包括威廉斯本人都是工人阶级出身,他们的文化研究著作确实试图去描述、勾勒出他们在其中成长的工人阶级文化的“感觉结构”。

    据乔纳森·卡勒的看法,文化研究的另一重血统具有60年代法国结构主义的色彩。结构主义认为应该对文化实践的规则或程式加以描述。罗兰·巴特的《神话学》是一部关于文化研究的早期著作。这部著作分析了法国的葡萄酒、牛排、摔跤运动、洗涤剂广告、儿童玩具等等,通过对这些对象的解读,巴特试图揭示出那些在文化中看似自然的东西,其实是基于偶然的、历史的原因。巴特调查了各种文化实践,从高雅文学到流行时装。“他的例证促进了对各种文化形象的内涵进行解读,并对社会如何促成文化独特的建构进行分析。”(2

    显然,文化研究的两个起源有着不同的研究路向:“一种分析家的愿望是把文化作为一套标记符号和与人民利益脱离的实践来分析,并且创造出人民逐渐接受的愿望;另一种分析家的愿望是在通俗文化中找到价值观的权威表述。”(3)这也就是文化研究中的“结构主义”与“文化主义”之争。斯图亚特·霍尔在《文化研究:两种范式》中描述了这两种研究范式对于文化功能与结构的不同看法。早期的伯明翰学派强调文化是个人的经验,强调主观意识的能动性。而在结构主义看来,主体的经验很大程度上是被意识形态结构决定的。阿尔都塞认为,意识形态是个人同他周围现实环境的“想象性关系”的再现。它是一套隐蔽的观念体系,人们常常根据这种观念体系来感知、想象这个世界,在意识形态的镜像中认出“自我”,并被意识形态的镜像结构召唤为“主体”。在这个意义上,“经验”已经是被“异化”了的。

    就象威廉斯过份强调了“经验”,阿尔都塞同样过份夸大了意识形态结构对主体的施压,主体在这个结构面前似乎除了束手待缚,别无其他反抗的可能。汤姆逊批评说阿尔都塞的结构主义马克斯主义实质是一种新的神学。“人类不复是历史的主体,不复是历史的意义和归宿。意识形态占据了它留下的位置,成为历史的最终主体,而屈服于它的个人就此失去了自身的任何目的、计划、意志和理性。”(4)正是阿尔都塞意识形态理论的这种缺陷,促成了文化研究中的所谓“葛兰西转向”。“在《狱中札记》中,葛兰西象阿尔都塞一样,并不把意识形态看作一种‘虚假意识’,而是看作一切社会构形必不可少的方面。但同时他又不像阿尔都塞那样,把意识形态同人类的主观意图和实践截然分割开来,从而在某种程度上克服了文化研究中‘文化主义’和‘结构主义’的对立。”(5)葛兰西所提出的“文化霸权”的概念对文化研究有重大的影响。他将上层建筑分为“政治社会”和“市民社会”,政治社会的执行机构是军队、法庭、监狱等,它作为专政的工具代表暴力;市民社会是由政党、工会、教会、学校、学术文化团体和各种新闻媒介构成,它作为宣传和劝说性的机构代表的是舆论。葛兰西认为,在西方资本主义社会,资产阶级的统治主要不是依赖政治社会及其代理机构,而主要是依靠他们牢牢占有的意识形态领导权。葛兰西指出,这种文化霸权并不是一种简单的、赤裸裸的压迫和支配关系,霸权的形成需要依赖被统治者自愿的赞同,依赖某种一致的舆论和意见的形成,而这总是一个过程和斗争的结果。统治阶级必须与对立的社会集团、阶级以及他们的价值观念进行谈判、协商,调停的结果是“资产阶级文化不再是一种纯粹的‘资产阶级文化’,它成为了一种从不同阶级锚地取来的不同文化和意识形态的动态的联合。”(6)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看到了文化结构中的差异、矛盾、妥协、混杂,从而启发人们不把意识形态视为一僵化固定的实体,而是充满裂缝的动态的组合,同时在这个意识形态的联合体中,性别、种族等范畴也是必须包含进来的考量因素。

    相对于以往的文学研究,文化研究的对象不再局限于所谓“经典”的精英文学,大众文化、尤其是传播媒介所生产的大众文化成为重要的关注对象。早在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法兰克福学派阿多诺、霍克海默的《启蒙辩证法》就对大众文化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他们将大众文化的生产命名为“文化工业”,认为大众文化具有商品化、标谁化、操纵性、控制性的特征,压抑了人的主体意识,阻碍了创造性和想象力的发挥,削弱了人们的批判精神。在对待大众文化的态度上,英国的文化研究显示出了不同的立场,他们对大众保持了更多的信赖、同情和理解,强调大众在消费大众文化产品时的主体能动性。这一传统为新一代的学者费斯克所继承,费斯克认为,“民众可以利用大众文化提供的资源生产出意义和快感,这种快感不仅是逃避,它自身就是对一种新的意义的探索和诠释,就是对某种强制性的社会意义的抵抗。”(7)总之,对大众文化的研究存在着两种倾向:“一种要复苏通途文化,使其成为人民的表述,或者为群体的文化扬声;另一种是对大众文化的研究,认为它是一种意识形态的强压,形成了压制性的意识形态。”(8

    文化研究的兴起对文学研究有什么影响?以文本为中心的文学批评会消亡吗?它将把文学研究带到哪个方向?按照乔纳森·卡勒的概括,现有的关于文学和文化研究的关系方面的争论可以归纳为两大议题:1、什么是“文学经典”?2、分析文化对象的适当的方法。

    在乔纳森·卡勒看来,对“经典”的研究并没有消失,相反,文化研究给传统的文学经典增加了活力,开拓了更多的研究角度。同时,越来越多的妇女、有色族群、边缘群体的著作进入了文学教授的研究,扩大着“经典”的范围。“政治正确”是否损害了“经典”的评价标准?乔纳森·卡勒指出,“杰出的文学价值的标准的实际应用在历史上就一直受到非文学标准的干扰,包括种族的和性别的非文学标准。”此外,杰出的文学价值这个观点本身一直是个值得争议的问题。“它是不是把某一种文化的利益和目的神化了,好象只有它们才是评价文学优劣的唯一标准?”(9

    对文学研究受文化研究影响的另一个担忧是:它是否会再度放弃对文本的精微解读,成为一种非量化的社会学,对文本意义错踪性的探讨让位于社会结构“同一性”的说明。卡勒解释说:“仔细解读文本就是对每一点叙述结构都保持敏锐的注意,并且着力研究意义的错踪性;而社会政治分析则认为一个给定时代的所有连续剧目都具有同样的意义,都是社会结构的表述。”(10)因此,文学研究如果还坚持是“文学”的研究,它就不能放弃对文本和形式的关注,换句话说,文化研究对文学研究的影响并不是要取消文学对文本和形式的关注,而是密切注意文本、形式、意识形态之间隐蔽的勾联。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文化研究考察的正是意识形态施加在文本和形式之上的压力。

     

    文化研究在九十年代的中国也已异军突起,呈现出方兴未艾的发展势头。由于九十年代大众文化的蓬勃发展,文化与经济、政治、公众生活越来越紧密的缠绕与联系,一些关注当代现实、具有批判意识的学者开始寻求一种能够更为有效地介入社会发展但又保持理论反思深度的学术方式,文化研究恰逢其时地提供了一个这样的学术工具与理论空间。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文化研究”的意义在于中国学者又有了一个可以追赶的学术潮流,而是借助于“文化研究”所开辟的思想场域,中国学者完全可能针对国内复杂的社会现实提出切己的“中国问题”,对之作出自己的解答,开创出文化研究的“中国学派”。

     

    注释:

    (1)       雷蒙·威廉斯《文化分析》,罗钢 刘象愚编《文化研究读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

    (2)       乔纳森·卡勒《文学理论》,李平译,辽宁教育出版社,第47页。

    (3)       乔纳森·卡勒《文学理论》,李平译,辽宁教育出版社,第48页。

    (4)       罗钢 刘象愚编《文化研究读本》前言,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15页。

    (5)       罗钢 刘象愚编《文化研究读本》前言,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15页。

    (6)       罗钢 刘象愚编《文化研究读本》前言,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17页。

    (7)       罗钢 刘象愚编《文化研究读本》前言,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35页。

    (8)       乔纳森·卡勒《文学理论》,李平译,辽宁教育出版社,第48页。

    (9)       乔纳森·卡勒《文学理论》,李平译,辽宁教育出版社,第52页。

    (10)   乔纳森·卡勒《文学理论》,李平译,辽宁教育出版社,第54页。

     

  • 一个著名作家曾经回忆起当初阅读福楼拜《一颗纯朴的心》的奇怪情景——这篇小说仿佛隐藏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魔术,我不是捏造,曾经有好几次,我像野人似的,机械地把书页对着光亮反复细看,仿佛想从字里行间找到猜透魔术的方法。”[1]许多读者承认,这个世界上存在一批富有魔力的作品:或许是一首短诗,或许是一台戏剧,或许是煌煌数卷的长篇小说。这些作品可能令人涕泗滂沱,也可能令人乐不可支;可能催促人们重新思索人类的历史和命运,也可能成为启蒙一代人的号角。这些文字印刷符号的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 为什么一篇哲学论文、一本物理学著作或者一份公文没有这种魔力? 文学阅读制造的审美欢悦通常被称之为美感。这是文学理论持续研究的文化之谜。哈罗德·布鲁姆在他的名著《西方正典》之中抱怨,文化研究名义之下众多时髦的学派正在放弃审美欢悦而仅仅关注阶级、性别、民族以及国家利益这些远离文学的外围问题。也许,必须重申一个简单的事实:无视美感的存在不啻于无视文学之为文学的特征。文学并非社会学或者历史结论的简单翻版——尽管这两者无一不是文学研究的参考资料。但是,现今的多数文学理论不再倾向于认为,美感来自某种浪漫主义天才的特殊能力,或者是某些神秘的心灵才可能拥有的异常秉赋。相反,美感制造的内心震撼以及随之而来的社会能量必须而且可能得到多维度的解释。考察诸多因素如何成为美感内部的文化密码,处理文学与社会、历史、意识形态之间的复杂关系,这是现今文学理论的重要使命。
    许多理论家业已意识到,文学提供的生动形象肯定是攫住读者的首要原因。当然,这些形象不是孤立零散的碎片。从各个人物的肖像、言行举止到山川草木、街道楼宇,种种形象逐渐汇成了一个自足的世界。这个自足的世界如此迷人,以至于众多读者心甘情愿地被一步一步诱入,如痴如醉而不能自拔。无论是意象、境界、气韵还是人物性格、曲折的命运、一波三折的故事情节,活跃在文学内部的形象独一无二,栩栩如生,仿佛有自己的生命。某些时候,文学人物会执拗地按照自己的性格一意孤行,做出一些民族国家阶级这些社会学的大概念无法清晰地解释的举动;另一些时候,读者还可能遇到一些超出常识的描述,例如白发三千丈,缘愁是个长或者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文学的奇异之处不仅带来了读者的美感,而且,形象的特殊、个别、感性时常突破了各种观念对于生活的固定阐述,显示出另一些被忽视、被压抑、被遮蔽的内容。古往今来,文学由于不可替代的价值从而成为长盛不衰的文化门类。通常,读者不可能在马路上遇到林黛玉或者哈姆雷特。他们如此熟悉的人物是作家虚构出来的,仅仅存活于文学著作之中。鲁迅谈论自己的小说时说:所写的事迹,大抵有一点见过或听到过的缘由,但决不全用这事实,只是采取一端,加以改造,或生发开去,到足以几乎完全发表我的意思为止。人物的模特儿也一样,没有专用过一个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角色。”[2]虚构是作家的巨大特权。根据雷蒙·威廉斯的考证,英文虚构”(fiction) 一词包含了双重涵义:一方面是想象;一方面是纯然虚构——有时是刻意的欺骗。[3]生活之中的谎言常常遭受严厉的谴责,然而,文学想象的虚构享有道德豁免权。作家可以虚构一个奇特的人物,虚构一次罕见的遭遇,也可以虚构明月清风或者烟雨空的诗意。虚构显然是真实的反面,但是,虚构并未破坏真实感——虚构的人物和故事可以得到感官和常识的证实。尽管《红楼梦》的大观园纯属乌有,但是,这里的每一个生活细节都经得起推敲。某些时候,读者也可能遇到《西游记》或者《百年孤独》这些具有魔幻风格的作品。有趣的是,读者的真实感并未摧毁。那些高踞云端勾心斗角的神魔以及种种奇异的事迹没有产生难以置信的陌生。必须承认,虚构是文学征服读者的重要手段。
    读者之所以拒绝谎言而欣然接受文学的虚构,后者肯定保存了某些重要的内容。谎言伪造世界,文学的虚构企图显现隐藏于各种琐碎表象背后的世界。首先,虚构可能使文学形象更为饱满、精粹。无论是堂·吉诃德、安娜·卡列宁娜还是阿Q,这些人物的强烈性格以及他们曲折的人生遭遇,均超过了同类人的平均数。如果作家仅仅会一笔一笔地给日常生活记流水账,各种生活真谛或者命运的奥秘只能混杂在尘世无数微不足道的事务之间。虚构就是打破所见所闻的局限,进一步想象另一个浓缩的世界。虚构的权力赋予想象巨大的自由。作家不再按部就班地爬行在生活的表象。他们可以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也可以潜入一个人的内心,揣测那里发生了什么。虚构不能凭空而行,既有的生活材料提供了虚构的契机;想象启动之后,形象按照作家的意愿开始重新组织。如同一种奇特的炼金术,成功的文学虚构制造出的形象体系远比日常生活集中、凝练、扣人心弦。所以,读者常常发现,几百页的文学作品可能演绎了一代乃至几代人的悲欢离合,甚至短短的几行诗句就托住了生活的重心。如果说,许多历史著作已经不乏人物和形象,那么,文学所提供的人物和形象更富于活力,更善于打动人,而且表述了更多的历史内容——因为虚构。所以,亚里士多德的《诗学》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观点:诗人的职责不在于描述已发生的事,而在于描述可能发生的事,即按照可然律或必然律可能发生的事。”“因此,写诗这种活动比写历史更富于哲学意味[4]
    当然必须承认,虚构在人们的日常生活具有某种心理学的意义。一个失意者可能短暂地虚构某些故事或者某些场面安抚自己,从而在坚硬的生活缝隙喘一口气。只要他没有愚蠢地将虚构认定为现实,各种小小的想象似乎无损于身心。然而,对于那些勤奋的作家说来,他们沉溺于想象的时间甚至远远超过了对于日常生活的注视。日夜与一大批虚构出来的人物为伍可能发生什么? 这显然是心理学兴致勃勃地关注的状况。亚里士多德认为悲剧导致怜悯和恐惧可以陶冶情感,歌德因为写作《少年维特之烦恼》解脱了自己的烦恼,福楼拜声称包法利夫人就是他自己,普鲁斯特用小玛德兰点心作为记忆的引子,这些均已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心理学案例。自从精神分析学派出现之后,虚构以及想象获得了另一种奇异的同时又影响广泛的解释。这个学派的理论家强调,许多人——作家尤其如此——的成长就是压抑的历史。他们的个人欲望不断地遭到了称之为超我的文明规范的清剿。这些欲望最初是恋母情结,后来可能泛化为异性的渴求,某些理论家可能还愿意添上死亡本能——总之,理性必须阻挡种种可能危及社会文明的欲望,维持正常的生活秩序。然而,精神分析学派发现,这些被压抑的欲望并未真正消亡;它们潜伏在无意识深处,成为主体内部奔涌不息的能量。人们的意识稍有松懈,这些能量就会伺机逸出,它们的表演形式可能是梦,可能是口误或者笔误,也可能是机智的俏皮话。精神分析学派认为,过于强大的压抑可能诱发精神疾病,相反,这种能量的升华可能转移成为创造性活动的原动力。阐述这个观点时,作家理所当然地被视为重要例证。精神分析学派领袖弗洛伊德将作家的虚构和想象形容为白日梦。按照他的观点,文学毋宁说是未经满足的野心和性欲想象性的实现,文学形式无非是这些野心和性欲的乔装打扮。无论是对于作家还是对于读者,这些伪装有效地摆脱了表露野心和性欲产生的羞耻感。尽管从诞生的第一天开始,围绕精神分析学派的争议从未停止,但是,这个学派仍然声誉日隆,并且逐渐成为阐释文学与心理学的首选模式。
    虚构、想象、欲望——作家的活跃内心必须凝定于哪一种具体的形式? 研究表明,语言体系是意识活动的组织。没有语言,亦即没有心灵,二者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对于作家说来,特殊的语言秉赋与强大的想象力形影相随。没有人可能读到甩开了语言结构的飘渺的想象。结构主义以来的理论倾向于认为,语言体系提供了同时也限制了想象的空间——心灵可以无拘无束地飞翔是一种错误的幻象,语言体系是心灵越不过的地平线。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从心理学转移到语言学是文学理论内部的一个重要动向。文学理论甚至出现了一种企图——将文学确认为一种专门的语言学。尽管这种企图在后结构主义出现之后就已式微,但是,文学存在某些独特的语言特征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从叙事、修辞、押韵、文类到众多作家纷呈的风格,文学研究对于语言倾注了许多心血。概括的意义上,乔纳森·卡勒总结了文学的五个重要的语言特征:第一,文学是语言的突出换一句话说,这种语言结构使文学有别于用于其他目的的语言;第二,文学是语言的综合”——“文学是把文本中各种要素和成分都组合在一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中的语言。文学语言之中的声音和意义之间、语法结构和主题模式之间均可能产生和谐、紧张、呼应、不协调等各种关系;第三,文学是虚构。无论是陈述人、角色、事件还是时间和空间,虚构的语境导致许多微妙的变异;第四,文学是美学对象。这意味了文学语言的目的就在于自身——“认定一个文本为文学就需要探讨一下这个文本各个部分为达到一个整体效果所起的作用,而不是把这部作品当成一个旨在达到某种目的的东西,比如认为它要向我们说明什么,或者劝我们去干什么;第五,文学是文本交织的或者叫自我折射的建构。这就是说,一个文本之中回响着许多其他文本的声音,例如一批骑士小说之于《堂·吉诃德》,或者,一批浪漫小说之于《包法利夫人》。后继的文学之中永远包含了已有文学的折射。[5]如果说虚构是一种炼金术,那么,文学语言的五种特征如同形式的保证。在《结构主义诗学》之中,乔纳森·卡勒阐述了人们的文学能力。在他看来,作家与读者均具有一种内含的知识。这是他们文学经验的基础。这种内含的知识之于变幻莫测的文学犹如有限的语法之于无限的语句。乔纳森·卡勒认为,所谓内含的知识来自一批相对固定的文学程式。[6]具体地说,从文学语言的五种特征到叙事模式或者抒情文类结构,种种形式因素的持续训练规范了文学经验的潜在框架。虚构、想象、欲望的纵情表演无法逾越这些框架。
    巴尔扎克的巴黎无法入住,《水浒传》里的英雄侠客无法降服街头恶少;唐诗宋词里的良辰美景如同镜花水月,合上书本就消失了。总之,文学提供的种种虚构的形象又有什么用? 实用价值常常是实利主义社会的首要准则。当然,实利主义价值观曾经遭到嘲笑。一些理论家觉得,没有理由提出如此庸俗的问题打扰文学。康德主张将纯粹的审美与实利主义分开,世俗的灰尘不该蒙上纯洁的美。另一些理论家宣称为艺术而艺术,现实城堡上的旗帜颜色与艺术无关。人们可以从这些主张之中觉察艺术信徒的虔诚,也可以从这些主张之中觉察贵族的优越感——那些养尊处优的人不必依靠文学争取什么。一些人以无用之用为文学辩护,但是,为什么不能改变问题的焦点呢? 重要的不是文学是否有用,而是现今语境之中何谓有用。足球或者篮球比赛肯定不能生产面包、钢铁或者守卫边疆、增添企业的利润,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为之痴狂呢? 的确,文学没有增添这个世界的物质,但是,文学阅读带来的美感改变了这个世界。
    远在古希腊的时候,柏拉图就已强烈地意识到美感的作用,只不过他表达的是显而易见的厌恶。在他看来,诗人可能挑逗读者诸如哀怜癖之类畸形的情绪,亵渎理性原则,摧毁男人的阳刚之气,这对于健全的灵魂和合理国度是一个重大的危害。因此,柏拉图威胁要将诗人逐出理想国。无独有偶,中国的古代理论家同样小心翼翼地防范美感的能量。儒家强调的诗教

  •    南老师和张老师是影响我甚深的两位老师。这篇论文是向张老师的致敬之作。   

     摘要:本论文试图对美国汉学界台湾文学研究的开拓者张诵圣教授的学术成就做一回顾,探讨其在台湾现代派小说、台湾文学史方面的研究可能提供给中国大陆学界的启发。将后发现代国家的现代主义的观照焦点从时间性的赝品、殖民焦虑转移到外来文学话语在本土结构容涵、转化、生根的过程,以及用半自律、网络状、具流动性的“文学场域”的观念来扭转一般文学史研究以作家、作品、思潮为中心的实性倾向,张诵圣的研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从线性时间叙述转向共时问题结构,进行关系主义探讨的富于启示的研究模式。

        关键词:现代主义、文学场域、本土问题结构、关系主义

     

    张诵圣[1]系美国汉学界台湾文学研究的开拓者,她对台湾现代主义小说,及从“文学场域”的观点对台湾文学史的观察与研究饶有成就。本论文拟对张诵圣的研究作一回顾,并尝试从方法论的角度看张诵圣的学术研究对大陆当代文学研究界的启发意义。

      

    、后发“现代主义”与本土问题结构

     

    “现代主义”历经西方原发到向全球扩散的过程。对于非西方国家来说,“现代主义”始终是个聚讼纷纭的议题。在一个后发现代,未经充分现代化的国家如何产生“现代主义”,它是否只是脱离本土现实,模仿西方文化的“伪现代派”(赝品论),是非西方国家接受文化帝国主义、文化殖民的一环(殖民论)?有关“现代主义”话语的争论,无论正方从追赶现代,汇入世界的角度予以肯定,还是反方抗拒同化、维持民族同一性的警惕,二者都预先承认了一种进化论式的一元化与等级化的时间意识形态,将本土放置于现代性时间矢量的末端,(因此总是有“迟到的时间”的威胁),而忽略了中国内部的问题结构如何容涵、协商这些西方话语,从而创生出本土的现代主义的方式与可能。这样的的研究仍然在一个的整体化的中国/西方的二元对立框架中运作,从而没有腾出空间去思索中国内在的历史发展、本土语境与外来话语之间的复杂关系:外来符码与原有符码之间的碰撞、竞逐,话语与话语之间的合纵连横,话语空间的重新排列组合,等等。事实上,只有充分纳入本土的经验组织与问题结构,将注意的重心从“是不是”、“象不象”(真/伪,原本/仿造品)的时间/殖民焦虑,转移到外来符码在本土语境转化、生根的途径与过程,才能真正解套非西方国家现代主义“赝品论”、“殖民论”的僵局。

    张诵圣在80年代后期开始台湾现代主义小说研究时,面对过往台湾60年代和70年代有关现代主义的两个主要的论述倾向,她指出,无论是对现代主义揄扬甚力的新批评还是批评最烈的乡土论者,两者都秉承了本质主义的思维方式,视文学作品为封闭的个体成品,而隐含一静态的、分离式的文学史观,她转而强调一种关系主义的研究,即在某个特定的历史时空中,去考察“现代主义”这一文学符码与本地主流文学符码构成的冲撞、衍化等动态的文学演变方式。“如果我们接受后结构主义理论的启示,而认识到所有的意义单位,包括作品和个人的主体意识,实际上都是由文化社会中各种意义系统交汇而组构成的,那么我们文学研究的最重要的对象,便应该是各种意义系统交汇时的动态关系。由这个观点出发,我们研究现代主义对台湾文学的影响时,便应着重于这一套外来的文学符码所带来的各种意义系统(包括认知形式和美学原则等)被个别作家吸收采纳的情况,以及它们和台湾原来通行的文学成规、审美意识、写作阅读习惯之间互相冲击而演化出新秩序的过程。”[2]

    从这样的思路出发,在研究台湾60年代涌现的现代主义风潮时,张诵圣首先检视了台湾60年代的文学与文化环境。张诵圣认为,冷战的政治环境、“党国教化诠释体系”、“在安定中求经济繁荣”的集体意识,使得台湾60年代的社会充斥着“类似维多利亚时代的中产社会自足保守和安定停滞的意识形态以及中国传统文化在这样一个社会中的积淀”。[3]她指出,5060年代台湾的主流文学不能以惯常的***军中题材与乡愁文学泛泛而论,必须注意到一种更为隐蔽的美学框架:糅合古典抒情与五四浪漫遗绪的软性写实文学形式,这一美学框架暗中设定了作家处理题材的方式,从而使得50年代的作家(典型的代表如琦君、林海音、朱西宁、潘人木等)往往不能超越常情所界定的舒适范围去挖掘经验的“真实”。60年代以《现代文学》为核心的现代派作家们则试图通过现代主义这一新的文学符码与美学取向,来表达他们所感受的 “真实”与具怀疑精神的文化批判。具体而言,在台湾的现代派文学实践中,有两种现代主义的美学原则表现得最为突出:(一)“高度知性化地追求文学形式(表层结构)与‘现代’认知精神(深层结构)之间精致的对应和结合。”(二)“服膺‘唯有透过最深彻的个人体验,和最忠实的微观式细节描写,才能呈现最具共通性真理’的吊诡(或悖论)原则。” [4]台湾的现代派作家如欧阳子、王文兴、白先勇等人透过对西方现代主义美学手法与认知精神的研习,使得这一系统的西方文学符码开始在台湾的文学场域生根并扩散。从模仿、浸淫到转化、在地化,他们所引进的西方现代主义,不仅为原有的文坛提供了更为丰富的技巧手段,更重要的是,打破了原有通行的美学规范所维持的知性怠惰与保守的意识形态,在主导文化之外开辟出一种另类的文化视野。虽然这一以个体认知追寻为核心精神的现代主义自由派作家在70年代遭到着重群体意识与阶级议题的乡土派的攻讦,但无可否认的是,通过对个人深层经验殚精竭虑的逼视与苦心孤诣的形式探索,个人在特定历史空间里的“历史性与社会性”,同样透过作品的层层中介,表达出了一种深刻的文化批判。

        返观中国大陆的现代主义,在80年代同样有一场“伪现代派”的争论。刘索拉《你无可选择》与徐星《无主题变奏》等现代派作品发表后,引发了这些作品是否只是对外国现代主义的模仿,脱离本土社会现实的争辩。一些批评家认为,中国没有产生现代派的土壤,这些现代派作品表现的思想情绪“没有实际生活的对应物”,“这类冒牌的现代意识不是从中国现实生活中产生的,而是从国外(主要是发达国家)的书本上横移过来的。这是一种理念的甚至概念的横移,把一些外国才会有的意识,硬套在中国现实头上。”[5] “我们文学中的‘现代派’可以称其为‘伪现代派’。‘伪现代派’的含义就是我们并没有真正具有现代素质的现代派作品。” [6]黄子平对“伪现代派”这样的概念进行了谱系学的分析。他认为“伪现代派”的概念至少蕴含了三对两两对立的基本范畴:真/假、古/今、中/外。“这三对范畴及其‘家族’还可以互渗、组合,生成一些更复杂的对子,如‘原装进口/本地仿制’便是由‘中/外’加‘真/假’构成。不难看出,这些对子的互相‘发酵’,将使得‘伪现代派’这一概念成为一个最笼统、便利、可怕、丰富的批评标签。”[7]所谓“伪现代派”这样的说法,暗中承认了一种源自西方的正本概念,“‘伪现代派’这一术语背后蕴含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即存在一种‘正宗’或‘正统’的现代派文学或别的什么派,即便不能原封不动地引进,也可以成为引进是否成功的明确的参照。”[8]这种真/伪甄别实际上仍然落入了西方中心的陷阱,承认了西方文化不言而喻的威望。在举例论述了文革后某些中国作家对卡夫卡的认同后,黄子平指出,“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把两次世界大战对欧美文学的影响跟‘文革’对新时期中国文学的影响相提并论,仍然是一个未经讨论的问题。卡夫卡不过是一个例证,用来说明中国作家‘重新发现’现代派文学时的社会—心理背景。由于某种无法解释的、个人不能左右的大灾大难引起的困惑、焦虑、软弱无力、梦魇、荒谬感?由此产生的对传统价值观念的重新估定?如果我们承认文学的接受建立在某种共通的对人生、对世界的体验之上,这些因素就是值得考虑的。”[9]换而言之,讨论中国的现代主义,可能要把关注点从是否是“横移”的赝品转移到本土的问题结构上来,比如说文革后人们幻灭的心理经验,以及开始松动的官方意识形态等,如此才能真正解释80年代中国现代主义再度兴起的动力与话语功能。 黄子平所说的“伪现代派”的问题也存在于台湾70年代乡土文学论战乡土论者对现代派“仿冒抄袭”[10]的批评里,正如张诵圣指出的,对这一表面上的文化移植贸然扣上文化殖民的帽子并不完全符合事实。对台湾60年代社会现实与文化气氛更为深入的研究将有助于揭示台湾60年代现代派兴起的动能,以及在文化转译过程中“在地性”的生成[11]。也只有真正进入本土内部的问题结构,才能更好地阐释后发现代国家的现代主义,并且,在结构的转换中去除后殖民的焦虑,提供出中国版(台湾版)现代主义的意义所在。        

                            “文学场域”、“文学体制”与文学史书写 

    在讨论台湾现代主义文学时,张诵圣使用了雷·威廉斯的主导文化/反对文化/另类文化的架构,将受西潮影响、具精英主义特质的现代主义文学运动视为相对于台湾戒严时期主导文化的“另类”文化形构,而将倾向于民族主义、社会主义的乡土文学运动,视为戒严时期的“反对”文化形构。在后来的研究中,张诵圣更发挥运用布尔迪厄“文学场域”的概念来扭转一般文学史研究以作家、作品、思潮为中心的实性倾向,转向强调“整体文学场域里的结构关系”的思考面向。社会科学研究领域出身的布尔迪厄为了超越“主观论”和“客观论”、“内部分析”和“外部分析”各自的重大局限——前者忽略文化社会经济层面,后者忽略“主动者”——而发明了“field”(场域,具有自主性和独特的运作规则)和“habitus”(习性、气质、身态及心态、受形塑且具有形塑潜能的秉性及行为模式)的观念来阐明主客之间彼此渗透的途径和必然性。[12] “布迪欧理论的优点,在于强调文化生产场域的自我运作规则与权力场域之间吊诡的互动关系。占有(或取得)资本、资源双方面优势的作者或文化机构,一方面得到传播管道以及其他‘政治正当性’的象征利益,另一方面却必须参与自主性逐渐强的文化场域内‘文化正当性’(cultural legitimacy)的激烈争逐。而后项竞争同时受到个别作家(或文化机构的领导者)的才情与企图心、艺术流派师承、位置攫取策略等等因素所制约。因此要了解这个文学现象,不是抽象地指出‘物质或象征利益’的流向就可了事,而是需要耐心探究、以求能够准确地描述出政治对文化场域的主导如何转译为具体的艺术风格、主题取向、美学原则等等文学表征。”[13]在运用布氏这一理论架构来观察台湾文学史的发展变动时,张诵圣细腻出入内部/外部、美学/社会之间的精微研究对于目前台湾岛文学研究族群立场挂帅的简单化倾向是个有效的针砭。对于大陆当代文学研究在摆荡于强调“纯文学”与“介入”,艺术性与政治性二元对立的伪命题也提供了一个更为复杂与有效的研究模型。下面试举张诵圣对台湾女性文学的研究为例。

    与目前当道从女性主义立场出发的女性文学研究不同,张诵圣在《台湾女作家与当代主导文化》[14]一文中,试图从文类成规、美学风格与主导文化的关系的角度来探讨台湾女作家的文学书写。张诵圣特别区分了“官方意识”与“主导文化”的区别,主导文化受到官方意识很大的影响,但并不能等同于官方意识,它还受到文化场域自身内部规则、编辑、作家个人能动性等因素的影响,比如台湾50年代***宣传性质的文学与在产生***文学的文化氛围中出现的文化产品就不能一概而论,后者虽然与前者受到来自同一来源政治力量的制约,但仍然有它自己的特性。张诵圣概括归纳台湾50年代软性威权政体下的主导文化的文学特性为:一,经过转化的中国传统审美价值。二、保守自限的世故妥协心态。三、与新兴都市媒体一起成长的中产品味。这样一种软性、主观、抒情、偏右翼性质的文学类型在50年代的当道也适时提供了战后第一代台湾女作家的生长空间。此中“文类形式的性别化”是这一文学问题的关键,对于女性特质的刻板印象正好符合这样一种羸弱偏女性化的文类需求。女作家的某类书写(与女性特质等同的抒情文类)由此获得了额外的正统性,在文学生产场域分配到相当的资源与占有特定的位置,形成一特定的女性文学空间(此有国民党政府迁台后战后第一代台湾女作家的蓬勃兴盛为证。)这样,后起的女作家对于此位置正面或反面的态度和反应便成为文学场域变迁的一个重要动力。诸如6070年代的现代主义女作家欧阳子、陈若曦、李昂等人为了与此一“女性风格”的书写位置相抗衡,有意发展出冷静、客观、写实的小说技巧,而80年代“闺秀文学”在媒体市场的兴旺,也正与战后婴儿潮女作家高度承传与内化的这一“女性”文学特质相关,这一批婴儿潮女作家的代表人物如朱天文、朱天心在90年代更经历了反省与转化这一女性特质的过程,朱天文从极端感性发展出的颓废美学,朱天心夹叙夹议的“伪百科全书体”,都已逐渐摆脱她们所承袭的50年代女性中产文类的局限,而将她们的创作带到一个新的境界。无论是拥抱、反省、抗拒、转化,台湾50年代主导文化所奠定的女性文学的框限都是后起的女作家所必须面对的一个公约数。文学场域与国民党政府迁台后软性威权的权力场域之间的关系,女作家的“习性、气质”与这一场域的关系,以及相关的文学场“位置”的攫取与流动,张诵圣的场域研究无疑是从一个更为结构性、关系性的观点来把握文学史的有益尝试。

    在《“文学体制”与现当代中国/台湾文学——一个方法学的初步审思》中,张诵圣借助德国学者彼德·何恒达关于“文学体制”的定义,重申此概念对于传统文学史研究所忽略的面向可能的补足。这个文学体制,既包括了影响文学生产和接受的文化体制(比如出版、媒体、教育体制等),也是经由各种体制性力量的传播,获得正当性的的有关“何为文学”的种种论述与观念。“文学”作为一种现代社会体制,不仅是个人创作想象力的结晶,更是社会上多股力量交叉、集体经营的产物。张诵圣强调说,之所以用‘文学体制’这个新词,“主要是希望能看清一些传统研究里不常正视的力量结构性的运作。”[15]这与她使用布尔迪厄“文学场域”的概念来突破传统文学史研究的“实性”倾向其实是一脉相承的。在这篇论文中,张诵圣更指出在处理中国/台湾文学研究中特别必须注意的“在地性”:非西方国家“被动性现代化”以及“不均衡现代性”(前现代、现代、后现代在不同地域的共存、交叉与混杂)的历史情境之下,“文学”作为一种现代社会体制可能具有的特殊性质与功用。

    近年来有关文学体制与场域的研究也见诸北京大学洪子诚、邵燕君等人的专著与论文。在研究5070年代中国文学时,洪子诚描述了“当代文学”这一在价值层级上高于“现代文学”的文学概念的建构,以及“一体化”的文学生产机制的形成。他指出,要把“当代文学”放在文学体制的架构中来理解,“社会文化种种条件,不是作为外在的标志存在,也不是简单的‘决定’作用的那种理解。确切地说,社会政治、经济、社会机构等等因素,不是‘外在’于文学生产,而是文学生产的内在构成因素,并制约着文学的内部结构和‘成规’的层面。”[16] “在‘当代’,文学‘一体化’这样一种文学格局的构造,从一个比较长的时间上看,最主要的,并不一定是对作家和读者所实行的思想净化运动。可能更加重要的,或者更有保证的,是相应的文学生产体制的建立。‘体制’的问题,有的是可见的,有的可能是不可见的。复杂的‘体制’所构成的网,使当代这种‘一体化’的文学生产得到有效的保证。”[17]邵燕君则运用布尔迪厄的“文学场域”的概念来探讨80年代中期以来中国文学“市场化”的进程,从期刊、出版、文学评奖与批评等几个方面描述了从“政治”逻辑到“市场”与“政治”逻辑相混合的支配下文学场域的变化。[18]相较于张诵圣,洪子诚与邵燕君的文学生产机制与场域研究对文学场的制度性因素着力较多,对作家“习性”、“气质”、美学风格、位置流动与场域关系的研究似乎未充分展开。文类成规与美学风格在文学场域的起浮沉伏,与之相联系的作家位置在文学场域的流动是一个值得继续开拓的议题。

     

    “现代主义”、“台湾文学”是张诵圣多年关注的课题,其所催生的两本专著《现代主义与本土对抗》,《台湾文学生态:从戒严法则到市场规律》业已成为相关领域的重要著作。面对新一轮的全球化趋势,两者的研究典范都有再更新的可能,张诵圣也因此在最近台大的演讲中提出了一些新的研究构想,她所提出的以东亚为范畴的比较文学框架也恰与中国大陆学界近年“以亚洲为方法”的研究议题有呼应之处。张诵圣指出冷战时期东亚国家文化场域具有某种程度的同构性,可以做有意义的比较,同时非西方社会现代化进程与美学现代主义之间的关系绝不能做西方式的类比(比如杰姆逊“三段式”对应的说法——写实主义跟资产阶级资本主义、现代主义跟盛期资本主义、后现代主义跟晚期资本主义之间的对应),“将台湾、中国大陆、日本在二十世纪不同时段里所发生的现代主义文学运动和当时历史脉络之间的关系稍作对比,可以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现象:现代主义作为一个文化场域里的美学运动,当它输入台湾(1930年代的后半期;1950年末到1960年代),中国大陆(19301980年代),或是战前的日本、战后的南韩,似乎都巧合地是在当地社会进入一段快速经济成长的现代化时期“之前”,而不是“之后”,因此显然无法纯粹地将它视为对“现代性”的文化反应。”[19]这一观察提示我们在研究非西方社会的“美学现代主义”时所必须充分注意到的“本土性”。在后殖民的理论语境中,本土现代主义并不能化约为简单的文化帝国主义问题,讨论西方现代主义向非西方国家扩散的过程,首先必须意识到本土的文化场域对于现代主义接受形成的压力。因此,把焦点移到文化场域的结构和内部统驭规律,应该可以成为东亚比较文学的一个基础。另外张诵圣也指出随着全球性资本主义的扩张和数位科技革命的发展,“文化的工业化”的新动向,文化活动与经济活动,以至于国家的产业政策、外交政策,都越来越合为一体,日本学者岩渕功一发明的概念:“品牌民族主义(brand nationalism)”非常适切地捕捉到这一新的文化潮流。“柔性威力”((soft power,大陆译为“软实力”)一词的流行所反映的,就是民族国家如何试图掌握全球化趋势下文化生态所提供的新契机。“从台湾或东亚社会的立场来看,还有一个重要的意涵。几世纪以来现代性的不均衡发展在全球资本主义虚矫的弥平作用下仿佛有一些翻转的可能:至少,先进国家与后进国家的文化工业之间的互动,似乎出现了一些新的游戏规则。”[20]然而,在这一文化工业化与打造品牌民族主义的过程中,文学,尤其是严肃文学的位置与功能是什么?面对这一波的全球化趋势对文学体制的冲击,“如何在现实考量和人文研究的理想之间取得平衡,大约是在台湾的文学研究者所面临的挑战之一吧?”[21] 张诵圣所提出的这一新历史语境的考验,同样是正急剧加入全球资本主义的中国大陆的文学研究者必须面对的难题罢。

     


    注释:

     

    [1] 张诵圣(1951——),台湾大学外文系毕业,美国密西根大学文学硕士,美国史丹福大学文学博士,现为美国德州大学奥斯汀校区亚洲研究学系及比较文学研究所教授。主要著作有:Modernism and the Nativist Resistance: Contemporary Chinese Fiction from Taiwan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3),《文学场域的变迁》(联合文学出版社,2001),Literary Culture in Taiwan: Martial Law to Market Law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4)。)

    [2] 张诵圣:《现代主义与台湾现代派小说》,《文艺研究》1988年第7期,后收入《文学场域的变迁》,台北:联合文学出版社,2001年。

    [3] 同上。

    [4] 同上。

    [5] 陈冲:《现代意识和文学的摩登化》,《文论报》1987121

    [6] 谭湘:《面向新时期文学第二个十年的思考》,《文学评论》1987年第1期。

    [7] 黄子平:《关于“伪现代派”及其批评》,《北京文学》1988年第2期。

    [8] 同上

    [9] 同上

    [10] 参见尉天璁编:《乡土文学讨论集》,台北:远景出版社1978年。
    [11] 参见邱贵芬:《“在地性”的生成:从台湾现代派小说谈“根“与”路径“的辩证》,《中外文学》第34卷第10期,20063月。邱贵芬:《翻译驱动力下的台湾文学生产——19601980现代派与乡土文学的辩证》,收于陈建忠 应凤凰 邱贵芬 张诵圣 刘亮雅合著《台湾小说史论》,台北:麦田出版社,2007年。
    [12] 参见包亚明:《文化资本与社会炼金术——布尔迪厄访谈录》译后记,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布尔迪厄:《艺术的法则》,刘晖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1年。
    [13] 张诵圣:《游胜冠〈权力的在场与不在场:张诵圣论战后移民作家〉一文之回应》,http://ws.twl.ncku.edu.tw/hak-chia/t/tiunn-siong-seng/ibin-chokka-hoeeng.htm
    [14] 张诵圣:《台湾女作家与当代主导文化》,《中外文学》第28卷第4期,19999月。后收入《文学场域的变迁》,台北:联合文学出版社,2001年。

    [15] 张诵圣:《“文学体制”与现当代中国/台湾文学——一个方法学的初步审思》,《文学场域的变迁》,台北:联合文学出版社,2001年。

    [16] 洪子诚:《问题与方法》,北京:三联书店,2002年,第192页。
    [17] 同上。
    [18] 邵燕君:《倾斜的文学场——当代文学生产机制的市场化转型》,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
    [19] 张诵圣:《现代主义、台湾文学、和全球化趋势对文学体制的冲击》,《中外文学》第35卷第4期,20069月。[20] 同上。
    [21]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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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迄今为止安妮宝贝一共出了四本书:两本短篇小说集《告别薇安》、《八月未央》;一部长篇小说《彼岸花》;最近的一本《蔷薇岛屿》在制作上取法的则是台港“行走文学”的样式,收录的是她在越南的旅行笔记——不是一般的介绍当地风物的“行旅”,而是贯注作者强烈主体意识的“心旅”,文字中间且配上了精良的摄影图片。作为一位备受市场欢迎与肯定的作家(1),基本上,安妮宝贝应该算是当代中国大陆第一位言情小说“品牌”作家。继琼瑶、亦舒之后,我们的文化市场终于也出产、拥有了一位“中国(大陆)特色”的都市男女爱情小说作家。不过,安妮宝贝可能会不满于只称她为“言情小说家”,在她每本书的序里,安妮宝贝一再强调她关注的是“灵魂”,“人性的虚无、绝望”等等,在这一点上,安妮宝贝的志向实在是比她的前辈大得多,她宣称她的写作是为了抚慰读者的“灵魂”,“写作的本质就是释放出人性”(2),相比之下,琼瑶、亦舒从来不曾具备这种探掘人类灵魂的雄心,她们至多是说希望写个好看的故事,给现代读者单调的生活增添点乐趣。安妮宝贝既是某些时尚杂志如《女友》、《花溪》、《城市画报》的专栏作者,她的小说也曾出现在中国严肃文学的代表杂志《收获》上(3),正是在文学位阶的模糊上(通俗作家?严肃作家?通俗内容严肃主题?通俗主题“纯文学”姿态?),安妮宝贝呈现出转型期文学、文化场域变化的一些饶有意思的征象。

     

    安妮宝贝属于网络成名转向纸质媒体发展的作家。英雄不论出身,不管纸质还是网络,都有可能产生好文学。我们没有必要在纸质文学与网络文学之间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毕竟它们使用的是同一语言,分享同样的社会文化、意识形态假定;在多大程度上它们能够突破成规,提供出文学特有的感性洞见,这才是衡量好坏文学的标准,这个标准不以发表和传播载体的改变而不同。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不能不看到这一特定的网络社区所型构的文学社会学中,网络文学的读者,也就是“网民”们的阅读习惯、审美口味、价值取向——这一切都会体现在他们迅速即时的bbs回应上,必然会促生出属于他们的文学评价标准。更确切地,这一标准或许不能说是“文学”的,网上的发贴多半随心所欲直抒胸臆,很难要求他们用专业研究者的眼光在文学史的参照系中对作品的文学价值给出定位,但是,正是从这些零乱芜杂的随感式评论中,一种特定的取舍范围,文化气氛正在形成,而这一网民群体不容忽视的购买力也早被敏感的商家看中,他们的文化品味必然会影响文化产品的生产与流通、文化市场的调整与重组,而最终的结果则是他们作为力量之一,促使新的文学、文化场域的生成。在这个新场域中,不同的作家所占据的位置,所分配到的文化资源与拥有的象征资本也必然发生位移、调整与变动。虽然安妮宝贝声明“不留恋在网络上发表作品的时期,它只是一段过程,已经结束了”(4),但是她的声名的浮现、她最大的读者群,她在这个新场域中赖以维系的象征价值以及由此获得的经济收益,无不与网民——在上网所费不赀的时候,网民是“小资”的别一身份标识(5)——有着血肉相联的关系。再进一步说,安妮宝贝本人也正是这一群体中的一员,她既是“小资”意识形态的产物,也是这一意识形态的参予与建设者。

    “小资”虽然业已成为近年来的流行语之一,但是它的具体所指却可意会不易言传。它有一些社会学的阶层概念,但又不是严格以经济收入来定义,而更多地指向了某种“生活”的“文化”品味、情调与氛围。这样介乎经济与文化之间的用法倒是和革命时代的“小资产阶级”有几分异曲同工,在革命时代,“小资”除了是经济地位上“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的一类,又经常被用来批判知识分子的 “多愁善感”“脉脉温情”等和革命要求不相符合的个人情感与意识(6)。商业时代的大众传媒巧妙地继承、挪用了这个身具经济与文化双重意味的概念,经过新语境的改造、加工与翻转,成为流行文化中的一个颇具生产性与集聚性的核心能指。围绕着这个能指,一系列关于衣、食、住、行、工作、娱乐、文化活动等生活方式的引导与指示得到了某种标识。

    “小资”这个称谓以及相关的文化产品、文化现象在九十年代中期出现并开始流行表明经过十余年的发展,我们的大众文化也开始迈向了“精致”,不再只是色情加暴力以及政治窥秘的小报、地摊读物的流行,而是一种更“有品质”的精致流行文化的出现。而这一精致流行文化的发育与成熟,除了受发达世界流行文化的引领,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我们时代与社会文化发展所特有的印痕。我在前面说,安妮宝贝是第一位中国(大陆)特色的品牌流行作家,不是戏言,从她的身上,我们正可观察到八九十年代的“纯文学”、大众文化、社会发展是如何养育与成就了她。

     

    安妮宝贝的小说多半围绕城市男女爱情展开,然而我最后把它定位为通俗文学的原因不在于它偏向于“言情小说”的文类,虽然这个文类经常被主流男性批评家诟病为小情小爱,但是题材的选择不一定妨碍形式的精良与主题的深刻,典型的例子如张爱玲,她对“言情小说”文类的喜好使她坚持使用这一文类的框架,但是她的运用意象的巧妙、技巧的圆熟以及她对一般言情小说所展现的普通男女爱情的拆解又往往颠覆、超出了这个框架,使之达到了严肃文学的水准。安妮宝贝的小说初看上去似乎也具备了这些特质,她的文字流畅、具有鲜明的个人特色,叙述风格是杜拉斯式的跳跃的短句,爱情的内容也不是琼瑶式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模式,而常常以“破碎、离开、告别”为收束,再加上文中不时出现的哲理式警句:诸如“长期的理想是可以某天突然的消失,短暂的瞬间,漫长的永远。”;“包围着我们的,其实是一种绝对的空虚,所有的产生,消耗,都是为了消失……”(7)使得她的小说外表甚至于充满了现代主义风格。但是,我所说的文学位阶模糊,其中一个含义指的就是在消费性的后现代文化环境中通俗文化与严肃文化之间日益相互渗透与挪用所产生的界限模糊,诸如严肃文学对通俗文艺样式巧妙利用的“以通俗反通俗”,或者是通俗文学对严肃文化的借调给自己添饰的“品味”。安妮宝贝小说外型上的现代主义风难掩其内质的匮乏。她的小说与台湾另一位言情小说家苏伟贞一样拥有一位“欲力强大冷凝寡欢”(8)的女主角,她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感情期盼又不能相信,兀自上演着一幕幕既给女主角带来伤痛又不乏自得其乐的都市爱情剧。男女主角开始于一场邂逅(邂逅场景的新元素是网络,当然还有都市符码少不了的酒吧),气质上的互相吸引(这吸引经由网络“心有灵犀”的聊天或是观察到的衣着细节,良好品味,都市冷漠颓废之“性感”而展现)使得男女主角开始靠近,可能会发生性关系可能没有,但是多半不了了之,因为女主角从一开始就具有一种又热烈又冷静的特质,她乐于沉缅于一段“都市夜归人”的互相取暖,但似乎深知此类爱情的不可靠,于是最后她总是清醒决绝的离去,并发出自艾的喟叹:“我不知道有什么人是能够深深相爱的。也许他在非常遥远的地方,用一生的时间兜了个大圈子,却依然不能与他相会。”(9 “我们是没有未来的人,不断地寻找,不断地离开。“(10 “只是等待一次爱情,也许永远都没有人。可是,这种等待,就是爱情本身。“(11 “一场沉沦的爱情终于消失。”(12)但是,安妮宝贝几乎没有解释女主角的性格特征与对爱情的悲观态度其来何自,环境如何培育、发展出她这种特质,由于一开始女主角的特质就是一个给定的事实,都市并没有与之形成一有机的互动,都市场景只是一个布景,中间的爱情也不过是一场在其间自虐虐人,自娱自乐的表演,类似于一华美的MTV,提供了符号、影像以及情调、气氛的消费,但没有提供思考的启发,基本上是一自我循环封闭的展现,而不是层层深入剥茧抽丝的挖掘。间或安妮宝贝会给出一个模糊的说明,例如女主角不和睦的家庭、性格怪异的母亲,不幸的童年等等。这些既定的“宿命”成了女主角性格无可推卸的原委。长篇《彼岸花》中,故事经由乔与南生、两个有着相同个性的女子的两条线索的展开显得丰富了一些,安妮宝贝没有明确说明这两个人是否就是同一个人,但是她有意识地让二者构成一种互为镜照的关系,或许南生是乔创造出来的电影,也可能乔是南生笔下的小说,这样,经由南生命运的演示,我们可一窥南生或乔目下疏离、幽闭、自我、虚无性格的来由。但是,父母双亡,家庭不幸再次成为女主角一生命运的原动机,目的只为了铺陈南生与林和平纠缠晦暗的“孽缘”与乔淡漠犬儒的虚空,女主角的各种反应似乎一开始就由她的“命运”注定了,之后再也没有成长、救赎的可能,彼岸花与此岸之间看不到任何的桥与路。

    在故事相对单薄(既没有琼瑶的起伏跌宕,也没有亦舒的跳挞俐落)的情况下,安妮宝贝仍然吸引到为数众多的读者,这不能不归功于她小说话语层面的营造功力,她成功地在人物、叙述者、作者与读者之间构造出了一种召唤性的身分认同,也就是,四面彼此呼唤的镜像。安妮宝贝的小说叙述者—作者与人物之间有相当程度的情感投射与认同,作者绝不比人物高(13)。这也是言情小说成功的关键之一,并不象一般对大众文化持批评态度的批评家所想象的通俗小说只是作者拿一些煽情故事来糊弄普通读者,事实上,一个成功的通俗小说作家对其笔下的人物态度毋宁说是相当真诚的,如果叙述者—作者与人物不是有相当一致的情感、价值取向,读者很容易觉得他在受愚弄,琼瑶对轰轰烈烈爱情的信仰与亦舒中产阶级女性的爱情观都是非常真诚地呈现在他们的小说中的。(与此不同的是,张爱玲则在她的类言情小说中创造出了一个游走于各种视角提供出反讽声音的叙述者。)更具体地说,安妮宝贝话语层面所营造的认同感包括两个方面:一、精神情绪的把握。她相当敏感地捕捉到都市白领的一种情绪与心态,一种疲倦、飘忽、不安定感与冷漠症。这些情绪经由散片式的叙述流与喃喃自语的类哲理议论得以成功散发,安妮宝贝将这种情绪的由来归之于“宿命”或“人性”“灵魂”的“甘美与脆弱”。显然,安妮宝贝对此类情绪的解释是相当非意识形态的。(她的解释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采取大众文化对社会问题不看或“看不见” 的策略;也有可能她受八十年代的思路所影响,文学一律向“人性”求答案,而不去考察这种人性是如何在社会环境中得以培育、发展出来的。)正如她自己所说:她所做的是“抚慰”,读者阅读小说未必会去深究来龙去脉,他们在小说所唤起的情绪氛围中得到了沉浸与共鸣,视安妮宝贝“于我心有戚戚焉”,从而在安妮宝贝程式化小说所唤起的悲情中一遍遍释放自恋与自怜。二、大量的消费符码所构造的身分政治。在安妮宝贝的小说中有很多对“品味”的貌似不经意实则颇门槛精的书写,这一品味由衣着的细节、espresso咖啡,哈根达斯冰淇淋、帕格尼尼、欧洲艺术电影等等组成。这一品味构造的身份政治所流露出来的“势利”至少可以追溯到亦舒——这位八十年代中期开始进入大陆市场,对当代众多流行小说女写手有着巨大影响的祖师奶奶。亦舒笔下的中产阶级女性看起来比琼瑶时代的女性有了不少进步,不再只是一心扑在爱情上拿这个作为女性证明自我存在的第一要务,她们经济独立,有自己的事业,然而仔细阅读之下,这些小说仍然不过是郎才女貌的现代翻版,再怎么学历高有知识的女性寻求的仍然是有良好经济基础,英俊、有品味的男性,她们的目光从来不会旁落到“专业人士”身外,强烈的身份意识使得她们很难寻觅到符合她们理想标准的伴侣,也因此时常发出美好爱情难得的喟叹。这个喟叹,是深具阶级意味的。在对“品味”的捕捉与点染上,安妮宝贝继承了亦舒的“炬炬目光”,直白一点,——就是“势利眼”。不客气地说,她与她的读者群中的部分“小资”是颇为势利眼的,只不过他们未必会自觉到这一点。

    在某种程度上,安妮宝贝特别象是八、九十年代陈染与九十、零年代消费文化奇异媾和的产物,一方面是现代主义式对“个我”形而上关注的“虚无”、“绝望”,另一方面则是非常实际的所谓“优雅”物质、品味、情调的艳羡与享受,在这喃喃自语的“虚无”与不厌精细的“品味”之间所呈露出来的自相矛盾与裂隙,叙述者—作者从来没有意识到。二者之间广阔的社会现实、不同人群的生存境遇、公民权利的争取,全都不再进入作者的视野。这也是当下文学的状况,当社会现实被抽空后,文学似乎就只能在二者之间摇摆,不是遁入空洞的形而上,就是沉溺于对物质细节的张爱玲式的愉悦。

     

    八、九十年代的“纯文学”与港台流行文化同时养育了目下的小资,这是他们文化谱系的构成。另一方面,小资之所以会和安妮宝贝的小说产生共鸣,在现实境遇的情绪上确实有一些相通之处,但是这种情绪的产生绝不是什么宿命之类,而是一种非常实际的第三世界都市文化情形之产生。那就是一种类似于在中国“飞地”的工作环境中培养出来的品格。这些都市白领每天进出于空调间,承受着沉重的工作压力,一方面,他们必须努力工作才能在竞争激烈的职场中占稳脚跟,升至更高的位置,这种情形下疲倦、焦虑势不可免,另一方面,较为舒适的办公环境,相对于普通劳动者较高的薪金,又会使这些人或多或少产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优越感。更重要的是,在一种跻身于“与国际同步”的环境中所培育出来的心理上、习惯上向西方“先进”“文明”世界的靠拢、趋附与对本土或第三世界的轻视、疏离,经常是相生相伴的。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种“全球”恰恰是与无数的“本土”缠绕在一起的,离开了八小时之内的“飞地”,扑天盖地而来的就是混杂、无名的现实。在“天涯之声”论坛上曾经有一个引起热烈讨论的贴子《一个上海白领的心里话》(14),一个网名叫“麻木热”的上海白领说出了他郁结已久的苦闷:他一直觉得自己很优秀,也确实很优秀,重点中学——名牌大学——跨国公司(月薪八千以上),自己和朋友们都活得不错,直到自己去了一趟内地小城的姨妈家,发现了“另一个世界”的生活,(有工厂临时工得了病不肯去看只为省下医药费给儿子读书,小男孩家里穷为吃肉被父亲打,得了绝症临死前家里为他煮了一锅肉),深感震惊,回到上海后才“发现”上海同样有着“另一面”:为还能每个月领到六块钱车贴而庆幸的工厂女工,在菜市捡菜边的城市贫民,两小时一刻不停挣得十块钱报酬的钟点工……作者于是发现,自己已经被现代社会无形的区隔化而和社会的真实面目隔绝开来(15):“如果我只呆在漂亮的写字楼,每天上下班打的,业余去蹦迪,去茂名南路的club找点刺激。去和平饭店搞搞聚会,在巴黎春天购物,那么我不会感到什么苦闷。我只会踌躇满志,自我感觉良好。以为我是这个国家的那一部分精英。可是,我看到了,而且我相信更多的我没有看到。所以我没法心安理得地自我陶醉。” 这位上海白领经由他的亲身感受提出了“公共性”的问题:“这个国家大部分人是怎样生活的呢?他们的思想是怎么样的呢?他们难道不值得被了解吗?作为这个国家中有知识的一部分人,难道没有义务去了解他们吗?那么不了解一个国家的真实面目,光靠喊着民主就可以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吗?”。

    这位上海“小资”对生活发出了自己困惑与反思的声音。显然,它提示了我的“小资”分类与分析的简化性。事实上,这是个年轻、受过教育、有思考能力、能够发声的一个阶层,他们会有自己的生活感受与判断,对将来的社会发展也有可能起到有益的、良好的影响与作用,只不过,受这二十年从美学个人主义到生活个人主义演变以及由此造成的政治冷漠症的影响,再加上方兴未艾的消费主义对理想生活模式的引导与形塑,他们中的一些人变得越来越只注重个人“高尚”生活的获得,而不再关心“个人”所必然含有的人与人之间,个人与群之间的联系与同情,而一旦个人成为自我张扬与扩张的个人,很难想象真正的爱情如何从之产生,因为真正的爱情是在人与人之间的交通与融合中获得的,这一融合的基础必是超越了原子意义上的个人,而指向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与同情。这也在某种意义上解释了安妮宝贝笔下的爱情为什么总是以“破碎”告终,因为两个个人主义者的相爱,最终的结果就是那个豪猪的寓言:为了取暖他们聚拢在一起,可是那个尖刻的、自我保护的刺又立即把它们分开。他们之间可以有身体、情调的吸引,但是不会有真正的信赖与帮助,因为这一切,都不是在个人主义中能够获得的,它必建立在人与人之间无限广阔的联系上,唯有在整体的呼应中,孤立的个人通过爱的联系才能找到存在的意义,否则那个“虚无”的命题会如影随形在安妮宝贝的小说中再三复现,永远纠缠着她笔下那些想爱又不相信爱不能获得爱的个人主义者。

     

    安妮宝贝的崛起如她所说,“没有侥幸”,她依托网络,以其流畅的文字,都市爱情题材的书写获得了她在当下文学场域的地位。与二十世纪的中国作家相比,二十一世纪的安妮宝贝显然更有理由骄傲:因为她不是政治,而是“读者选择的”。中国作家进入“文坛”的路线已经改变了,现在,不只是政治在推出作家,市场也提供了一个“公平竟争”胜出的机会。然而,被市场肯定是否就表明他(她)是一个确凿无疑的好作家?以安妮宝贝的出现与畅销而论,确实可以看到新一代文化教育水准的普遍提高,首先一点就是对精致文字与个人风格的打造与欣赏能力,其次就是对世界文化资讯的广泛汲取,比如安妮宝贝与她的读者群们共享的杜拉斯、村上春树、帕格尼尼、欧洲艺术电影等。然而在这种中产阶级性质的文化品味之上,文学是否还有一些更不容忽视的品质:不只是抚慰,还可能是愤怒、伤痛、与发自心肺的呐喊?!对小人物的同情,对真正的自由、解放、幸福时刻的向往与召唤?!在这个新的文学场域里,正在成长的,或者已经功成名就的中国作家们会选择什么呢?

      

    注释:

    1)安妮宝贝的每本书都印数不菲,销量高居畅销书排行榜前列,《告别薇安》在短短两年内也已出到第二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1月,南海出版公司20021月版。

    2)安妮宝贝(《告别薇安》序《网络,写作和陌生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1月版。

    3)安妮宝贝《四月邂逅小至》,《收获》2001年第4期。

    4)安妮宝贝《对话录:它如同深海》,《蔷薇岛屿》,南海出版公司20028月版。

    5)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的历次统计:年龄在1835岁,学历在大专以上的人占上网人口统计数字的四分之三,在地域上,北京、上海、广东、江苏、浙江和山东这些沿海发达地区集中了最多的上网人口。分析显明:在上网费用还较为昂贵的情况下,都市年轻的较高收入阶层与使用校园局域网的在校大学生是网民的两个主要群体。这两个网民群体也正构成了“小资”的主力——一个是一般所指的“小资”,另一个是“小资”的后备军。参见吴晓黎《都市新景观——网络表象分析》,《视界》第四辑,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

    6)“因为他们自己是从小资产阶级出身,自己是知识分子,于是就只在知识分子队伍中找朋友,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研究和描写知识分子上面……他们的灵魂深处还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王国。”《毛泽东选集》,858859页,人民出版社1964年版。

    7)安妮宝贝《蔷薇岛屿》,南海出版公司20028月版。

    8)王德威对苏伟贞作品女主角的评语。见王德威《女作家的现代“鬼话”》,《想象中国的方法》,三联书店19989月版。事实上,海峡两岸的这两位女作家颇有可比较之处,苏伟贞在台湾的文化脉络与文化环境中同样是个在“严肃”与“通俗”之间颇难归类与划档的作家。

    9)安妮宝贝《小镇生活》,《告别薇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1月版。

    10)安妮宝贝《一个夜晚》,同上。

    11)安妮宝贝《空城》,同上。

    12)安妮宝贝《暧暧》,同上。

    13)唯一的例外是在《彼岸花》,在这部小说中,难能可贵地从阿栗和森这两个局外人的口中出现了批评的声音:“他只是你的借口。南生。你对这个世界并无信任和勇气。每一次你都在把和平当做借口。”[《彼岸花》260]“乔。他说,你要的是彼岸的花朵。盛开在不可触及的别处。”[《彼岸花》278]但都是一笔带过,并没有发展出反省、教育、批评的向度。

    142001年第4期的《天涯》选登了这个贴子以及一些跟贴。

    15)关于这种新形、隐形的建基于穷富之上的隔离与封闭,韩少功的新著《暗示》中的“地图”一节对此有精彩的论述。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9月版。